
閉眼時是只貓,睜眼時是只獅子
1980年,遠離故土近30年的周采芹來到北京,在中央戲劇學院執教,她說:「在國外大家都叫我采芹,而中國把『周』還給了我。」
回憶那段執教生涯,紀錄片中截取了一個小故事,周采芹說她去買衣服,一件是黑色,一件是紅色,「我當然選了紅色,到了學校,旁邊人都在小聲嘀咕,在議論我這個年紀還要穿這麼鮮艷的顏色。」回憶這段往事的周采芹神采奕奕,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孩子氣,頗有種叛逆的表情,一副就知道別人會議論,所以故意要穿的樣子,80多歲的周采芹依舊一臉桀驁。
這就是周采芹,也正是這種性格才能讓她在艱難的演藝圈為華人演員爭得一席之地,讓她走出低谷重新輝煌。
1993年,57歲的周采芹參演好萊塢歷史上第一部全亞裔主演的電影《喜福會》,事業重新起步,此後,她又出演過電影《藝伎回憶錄》《神盾局特工》《驚天魔盜團2》、《實習醫生格蕾》、新版《紅樓夢》等諸多作品。

在《紅樓夢》中扮演賈母,開始很多人認為不合適,因為老太太常年生活在國外,連中文都說得不流利,但是導演李少紅只是說了一句話,她說周采芹:「閉眼時是只貓,睜眼時是只獅子,沒有誰比她更合適了。」
周采芹說自己的人生經歷了三個不同時期的春天,第一個春天,始於1959年出演「蘇絲黃」這個角色;「第二春」是重返舞台,重獲新生;「第三春」是回到中國,回到上海和父親周信芳告別的地方。看到牆上掛著父親的照片時,周采芹不由自主地下跪了,這是她完成了對自我的認知,對根脈的歸屬。
導演陳苗說周采芹的」第四春「是扮演賈母,這是周采芹第一次用母語完成一部經典著作,對於賈母這個角色,周采芹說:「人生,就缺少這一部了。」
我的人生哲學就是自由和獨立

周采芹很強勢,她說:「If I』m tendor, I were dead」(如果我溫柔,我就不會活到現在),她在兩次婚姻失敗後,便放棄了婚姻,「我是一個自由獨立的女人,我不需要結婚。我是一隻豹,你看,豹子都是喜歡獨來獨往的。」
在周采芹的自傳《上海的女兒》中,她說:「我得承認,男人在我的人生里都很重要,他們按順序排列,依次為父親、兒子、朋友、情人和丈夫,但我從來都不需要他們供養」。
她是外國朋友口中的那塊「tough cookie」,就是一塊很難啃的硬餅乾。當別的女人為被異性欣賞而沾沾自喜時,她卻說:「我最討厭別人用charming這個詞來誇我,那些男人只是想調情而已。」

在片中,周采芹還講述了一個故事,有一次在演出中有個女觀眾一直在下面說個不停,於是周采芹停止了演出,當眾斥責了她:「我一直站在這裡認真的演出,你可以停止說話嗎?」結果後來那位女觀眾的丈夫跑到後台對周采芹說:「我和她結婚二十幾年了,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,謝謝你終於讓她閉嘴了。」
講到這一段,螢幕上的周采芹開心地笑了,她說:「我的人生哲學就是獨立和自由,你越自由,就有越多的責任感。」
導演陳苗說:「《上海的女兒》這部電影的主題是自我成就,采芹的一生就是自我成就」。 陳苗講述說,片中有個片段沒有被剪輯進影片,這個片段是以藝術的形式重構了一次重逢,螢幕中間柵欄的一端,周采芹心中的爸爸媽媽唱著周信芳大師的成名作《投軍別窯》,拍攝時,當周采芹聽到從父親口中唱出那句「斷腸人送斷腸人」時,在片場嚎啕大哭。
「草枯葉落已深秋,滿目蒼涼觸景愁。寂寞門庭人不在,悲風蕭瑟起松楸」,當片尾響起周信芳先生《掃松下書》的鏗鏘唱腔,追光燈漸暗,舞檯燈光亮起,周采芹站起身來,走在通向舞台的路上……
周采芹說:「我已經看見天了,所以,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升這麼高,但這也是我的動力。」

2007年,在接受《魯豫有約》採訪時,周采芹驕傲而坦然地談起自己的年齡:「如果想做的事情都在手上,該領悟的道理都明白,該練達的人情都清楚,那流失的膠原蛋白,都是我們給時光交的學費,衰老就是成長的勳章。」
銀幕上的老人一臉倔強與驕傲,走過了80多年的歲月,世間的一切早已看淡,心中唯一的痛,就是沒有與父母告別,可也正因此,周采芹才要活得比誰都堅強,要掌控自己的命運。